補習課

托著下巴，左手指尖剛好連住左眼眉，我是在發夢嗎？

這份是天大的優差，高薪、無須工作經驗、包晚餐。我的工作，只是要求我托頭對著一個 正自動自覺做功課的全甲小女孩。好處還有一個，連面試都沒有。我不是這麼搶手吧。

功課上，她什麼問題都沒有。自己做好，自己用課本改答案，然後請我再改一次。做完數學後， 我說笑：『都不用改兩次，因為跟本沒有出錯。』她聽後，正經的對我說：『連半分都不能錯，這是功 課。』

我的工作，只是要求我托頭對著一個正自動自覺做功課的全甲小女孩，和扮著認真的去找她功課 裡沒可能發生的錯處。

四百尺的功課房裡，一個托頭男子，跟一名 十三歲女孩，獨處。男子用眼神跟吊燈說話，女孩專心地為未來努力。她說她要拿獎學金，是大學獎學金，是 四年後才有機會接觸的大學獎學金。她說她正在學校做三位老師的助手，因為她要拿學校服務獎。她說 她有很多朋友，雖然大家每天都在背後說他人壞話，只是為要第一時間聽到其他人的消息。她說她參加了羽毛球隊， 雖然自己不喜歡運動，只是為了表示自己不是書蟲。她說她暗中抄下同學的學生號碼，讓她可以知道同學考試的成 績，因為她要做第一名。

我一邊聽，一邊不懂得反應。我心中有不舒服的感覺，但不知道她所告訴我的說話內，有沒有錯的成份。 不知道為拿獎而幫助老師算不算是錯，不知道這麼用心去拿全校第一名算不算是錯，不知道和一大班說是非的人 扮成好朋友算不算是錯。用了很多時間去想。心中有很不舒服的感覺。

十三歲的記憶尚未消失。記得每天爸爸送我上學，上課，打籃球，說笑，吃自制火腿芝士三文治，喝維他奶， 打籃球，跟同學步行回家。下雨天不打籃球，轉做賭神。回家後，小睡，喝可樂，看電視，玩三國誌做 曹操，吃飯，做功課，再做曹操，睡覺。

我的回憶是發自內心歡笑的。有陣子在入球後、或賭局勝出後，都必定有一句大聲的『人善人欺天不欺！』。 朋友開始說愛上了女同學時，我連半個女性朋友都沒有。但卻會為一個不知名女同學，在幾十米外向我的方向發 出的一個像微笑的面部表情而發夢數天。功課從來不是問題，成績如何全不知道。認識了大眼的同學，一齊大 改歌詞。名作有"一生浦頭"、"今夜你會不會抬"、"夏日迫成"。。。有一次拿了兩支香水樣本，塗滿了 同學的鐵鎖，令他的右手香了三天。每天的話題都離不開公牛隊的利害，和比公牛隊更真實的悟空如何大戰菲利。



她說她在法文課中，因為比她好朋友低了兩分，所以便不喜歡她，還拉同其他朋友與她絕交。今天，她要作個 決定。她問我，應該繼續絕交嗎？

說粗話作助語詞，還是不說，是我在十三歲時，唯一最重要的決定。

『你認為呢？』

車禍

考試期間，每天都溫習得頭昏腦漲。

我喜歡一個人溫習，我只能夠一個人溫習。坐在六樓靠窗的桌子旁，為的是可以遠望窗外的溫哥華。 盡管看不清楚，至少有個給我幻想的空間。

開車向山下走。下山的好處，不只是容易加速，而是可以遠望車外的溫哥華。

多美麗的城市啊！上山、下山，每天都上山下山。但記得上一次說出"多美麗呀！"是那次在山上彈結 他時。

剛轉了黃燈，我趕得過的！便大力的踩下油門，準備以高速入彎。將到轉彎位時，我會以中力踏剎車制， 鈦盤扭左四十度；入好彎後，我會慢慢的踏油門加速，同時間鈦盤亦慢慢向右邊回轉。這種技量，任何人都 懂。但若要做到我將要表演的，不會擺尾或車子打跟斗，為數不多。

那次彈完結他後，我再沒有見到她。她有她的熱飲，我對她反感。很不喜歡那種被人利用的感覺。那種我 作餌，被她用來釣大魚的經歷，叫我不再覺得她美麗了。我第一次發覺，原來內在美，是重要的。那晚，我 把那首歌掉了，所有買回來、燒出來的牒，都往填海去了。

當然，我沒有拿心愛的結他去陪葬。啊，那首歌是怎麼唱的呢？第一句如何開始？好像是，又不是，音不 是這樣的。。。啊。。。

如果你是一隻獵鷹，正停留在空中找獵物，你會見到以下的畫面：

一輛黑色車高速左轉。尾隨一輛灰色的長車。灰色車子速度太快，撞正黑車的左邊尾部。黑車由車尾開始， 逆時針向前轉了兩個半圈。灰車大力的剎制，路上出現了兩條曲曲的黑色車輪線。黑車轉動的力量，足以令 它轉四個圈的。但當它正開始轉第三個圈時，左邊車身跟正剎制的灰車撞個正著。這個衝力，把灰車內的半隻 白切雞和數十張寫滿音符的琴譜拋出車外。

我的車子突然的變成陀螺。車外的世界很快的轉動。沒有怕的感覺，我只能本能地雙手捉緊鈦盤。還未可以 了解發生了什麼事，澎的一聲，停了。兩次深呼吸後，頭慢慢向左邊看，我看見正望著我的她。眼睛大大，好像電 視遊戲跳出來的女主角。大家的瞳孔活動都止住，雙方都只在定睛的深呼吸。



執拾地上琴譜時，她擔心的說："這次媽媽肯定會罵死我了。竟把車子毀了。。。"
我笑說："連白切雞也送了給獵鷹做晚餐！"
她半滴淚半笑著："你還有心情說笑！" 轉望灰車，"唉，我的車子。。。罵死我了。。。"
我回答："以後，你坐我的吧。"

做我半天

"我來了。請交功課。"身高六尺的老師說。

老師竟然會收功課！已到了學期的一半，這才是他第二次收功課。 幸好我剛才無聊，問朋友抄了，免得我在"功課"一欄得個零分。

"請把今個星期，連同前兩個星期的，一同交上來。因為沒有做前兩個星期的， 跟本不能做今個星期的功課。"

帶著少少失望的心情離開課室。手上的功課答案，交了都沒用，把它掉了吧。 其實還未下課，但留在課室都沒甚麼意思。今天走回去，見到其他同學很用功、很 成功的樣子，我感到尷尬。我亦感到他們那"看！他也來了！"的眼神，和恥笑我的 面部表情。

走到圖書館二樓的電腦室，與約定的朋友玩網上波子棋。坐下不久，我聽到笑聲。 應該不是我。。。

"七點半方向！"
"哈哈！這才叫髮型！"
"你看那一件，那是我小學時流行的恤衫！"
"佩服佩服。"
"大學生！"
"不做明星，真是天大的可惜。"

是我呀。

"陳冠希立刻會退出娛樂圈，如果他肯加入的話！"

我立刻站起來，用我最忿怒的眼神盯著他們。我想大叫，但這兒是圖書館。我想 過去把他們打個頭腫鼻腫血長流，但我只有一個，他們有五個。除了仇視以外，我還 可以做甚麼？

"說笑而已，不用生氣！"
"你生氣，我會怕的！"
"算了吧。打一場籃球，你贏了，就當是我們說錯。好嗎？"

他說的籃球比賽，是他們五人對我一個。

可惜他算錯了。我做不成他的猴子。喂， 我射喇。入！喂，我要控球去右邊，然後上籃。 入！喂，我要用左手射球。入！喂，我要一百八十度轉身。入！喂，你們五個人都停不 了我。入！

"不玩喇！"
"喪的！"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我很想拿我的籃球，配上火箭，逐個向他們的頭射去。但有甚麼 用？我只是勝過了幾隻小貓。我考不進校隊。拿出記事簿，我要把今天的事情記錄低。當揭 到十月十七日的那一頁，我整個人呆住了。四時三十分，數學考試。望望牆上的鐘，五時二 十分。



我感到配上火箭的是我。我正飛離地球，瓢往外太空。突然我往下墮。很快，我有作嘔的感覺。無止境 的下墮。我要停呀！我玩不下去了！我被吸進傳說中的黑洞。黑洞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 有速度。但我卻知道我仍不斷的往下墮。

"你竟在這裡！"突然一隻手拍在我膊頭上。

我是在做夢吧。請告訴我，這不是真的。請把我弄醒！請教訓我，說我不應在堂上睡覺。

"為甚麼不去考試？"

殺敵

決定出發，是因為避不過叔叔迫切的眼神，和震動的雙手。叔叔痛恨日本人侵華，痛恨他們 更改歷史。而令他每晚都氣忿到天亮，是那班在大戰中替日本人工作的漢奸。事隔五十多年，叔 叔的怒氣仍然放不下。

他對我說：『我找到一個的地址。他隱姓埋名，躲在北部一條小村內。我現在就要去殺他。就算殺他 一萬次，都補償不了！我要你幫我看地圖。』

在車上，大家的心情都很平靜，至少聲音上是很平靜。我全程都在欣賞窗外的風景。我們經過了翠綠的平原，有樹、無樹的 高山。天空的倒影落在路旁的大湖上。那幾片雲，好像什麼地方都去過、看過，現在只是慢慢的飄，生怕 飄得太快，會更早到達生命的盡頭一樣。

心中有很多的疑問。為什麼痛恨漢奸，要自己逐個殺死他們？他曾否殺錯人？他是第一次去殺人嗎？ 如過以前有殺過人，為什麼警方沒有來捉拿叔叔？或者是政府都有份參與？以往是誰幫叔叔看地圖的呢？ 為什麼要用我？最大的問題，是姨姨為什麼會一齊來？

其實那個地點不難找。因為兩三公里外已見到一個大木牌，上面寫著漢奸的名字。那木牌有點兒像個 廣告牌：鮮黃的低色，用紅色寫上的名字，加上一個卡通的人頭象。跟我心中"隱姓埋名"的意義有點出入。

到達漢奸家的大閘。望見那房子離大閘至少有一公里。而唯一通道是一條很獨特的吊橋。獨特的地方，是 整條橋都像是由人手建成。每一木條上，都刻滿中國式的圖案。雖是一條木橋，但車子在上面行走，一點 震動的感覺都沒有，非常的穩固。令我張開口，發不了聲的，是最後的一段路。車子停在一塊木制浮板上， 由兩條鐵纜送我們到山崖的另外一面，即房子的門口前。

我心想，如果漢奸現在真心後悔，我會原諒他。他有這超凡的智慧和學識，卻躲在北方小村起吊橋。他的心應 該不算太壞。在將來，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請他教我高科技知識。

叔叔搶先衝進屋裡。我緊緊的在後面追著。眼見叔叔大叫漢奸的名字。之後，在白色落地簾蓬後面，有人 回應：『等了你們很。。。』叔叔立刻對著人影，用手中的鳥槍開了兩槍。



三個人，圍著一個男人的屍體。姨姨忍不住，留下淚來。叔叔一言不發的離開現場。

我問姨姨，但口不懂說話：『你。。。？』

姨姨深呼吸，歎氣，說：『他是我的初戀男友。最近他來信，邀請我們參觀他的新居。唉。。。都。。。唉。。。』

黑褲

沒什麼、很普通的一條長褲，但我從未穿起它。因為我不喜歡 黑色的褲。沒有喜歡的感覺，等於不喜歡；正如我對檸檬茶沒興趣一樣，因為滿足不了我。

"都出來了，不如進去吧？"
"我不要買衣服了。"
"看不上眼便立刻離開，反正減價！好嗎！"她拉著我的衣角，迫我進去一間高級時裝店。

我不算很清楚自己。只可以說，今天的我，了解自己的程度，比昨天深。 至少，我知道自己不喜歡的是什麼。

"這個不錯呀！"
搖頭。
"綠色的，很特別嘛。"
皺眉。
"領帶，男仕不可缺少！"
搖頭。
"陪我逛街，很悶吧？"
沒有悶的感覺。其實什麼感覺都沒有。有人用心的去為我花時間買衣服，但我對買衣 服沒有興趣，亦覺得沒有非買不可的必要，這算悶麼？如果陪著我的，是個我喜歡的人， 會叫我有不同的反應嗎？
"喂！呆子！試試這條，會很好看的！"

在鏡裡的我，正望著鏡外穿著黑色長褲的我。由頭頂那根黑色頭髮，到黑色的一雙眼睛， 到左手上黑色的運動手錶，感覺不錯。但當眼睛往後對焦，全身的影像卻叫我接受不了。一 條黑色的棉質長褲，可以皺眉搖頭說不要；一位異性朋友給我的感情，夠勇氣簡單的惋拒嗎？

她是個走在街上，旁人會放慢腳步看多兩眼的女子。我也覺得她漂亮，也覺得她心地善良， 但她不是適合我的對象。如果女朋友的條件，是外形討好加上關心別人，她得到的定是多過一百 的分數。但我知道我心中有個洞，滿分的她填不滿。



黑色長褲，四個晚飯的價錢買下；內外美麗的女孩，點頭微笑真心說聲謝謝說聲再見說聲 你的他會比我更好在未來必定出現。

配合度

"不是我不喜歡你，"她冷靜的說，"只是我們會夾不來。"

請說清楚一點。

"我知道我們不是。。。應該說，每當你在我身旁，時間便過得 很快，因為我很快樂。但我知道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沒有未來的， 你知道嗎？"

不明白。

"記得上次那本書嗎？裡面明確的寫著，我和你的配合度，只有 八十四。我知道你是個專一的人、誠實的人、關心我，但我要的是 至少九十五的愛情。我知道和你一起我會很快樂。但你知道嗎，我 沒有安全感。我怕未來時你會有十六的不喜歡我，或我有十六的去 拋棄你。與其這樣，每次見面都怕只是幻象，不如就此算了。"

約我出來，就是告訴我我是八十四？

"我知我不該對你說。。。但現在有個男孩子喜歡我。我和他， 是九十三呀。其實我明白。。。"

夠了。



回家的路上，氣溫微涼。八月天清的晚上，身體有點微涼。腦 袋想著什麼八十四，什麼九十三，什麼權威，什麼太陽月亮金星 水星摩囉星。我被拋棄，是因為他媽媽的卵子，比我媽媽的卵子早 六個半月受孕。

哼！真是。

一百九十六先

有個女孩，
一個夏天的晚上，
陪我走過很多路。

由旺角步行到尖沙嘴，
再由尖沙嘴走到油麻地，
之後再從油麻地走到佐敦。

覺得很累，
停下來，
巴士到銅鑼灣。

由銅鑼灣步行到灣仔，
由灣仔走到金鐘。

找不著。

乘地鐵到藍田，
小巴到觀塘。

仍沒有。

不會這麼難找吧！

最後，
我說：
『原來，七月，是沒有炒栗子賣的。』

到最後，
我把
袋中的一百九十六先加幣
全給了她。



說：
『如果你見到的話，幫我買下來。
但記住跟老闆說，夏天是有人吃炒栗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