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六先

有個女孩，
一個夏天的晚上，
陪我走過很多路。

由旺角步行到尖沙嘴，
再由尖沙嘴走到油麻地，
之後再從油麻地走到佐敦。

覺得很累，
停下來，
巴士到銅鑼灣。

由銅鑼灣步行到灣仔，
由灣仔走到金鐘。

找不著。

乘地鐵到藍田，
小巴到觀塘。

仍沒有。

不會這麼難找吧！

最後，
我說：
『原來，七月，是沒有炒栗子賣的。』

到最後，
我把
袋中的一百九十六先加幣
全給了她。



說：
『如果你見到的話，幫我買下來。
但記住跟老闆說，夏天是有人吃炒栗子的。』

變得說話多了

在車上，她不斷的說話。前晚去吃海鮮，味道很好，但有點貴。
昨天去超市買東西帶不夠錢。上個月學校成績很差，雖然很努力
的溫習。因為成績不理想，所以覺得自己無前途。

"等等，我們現在去哪？"為不要胡亂的浪費汽油，我打斷她的話。
"你飽嗎？"
"不太。"
"去吃甜品吧。我很久沒去過。"她答，然後往窗外看。

店內的燈光很暗，是故意營做浪漫的氣氛吧。在店的另一端，一
位年老的樂手熟巧的唱著一些爵士樂曲。想不起歌詞時，他會
隨著音樂輕輕地哼出合調的和音。很可惜，沒太多人留意他。因
為大家的心都只想盡快的讓朋友們聽到自己的心事、笑話。顧客
的笑聲、說話聲淹蓋了美妙的音樂。

她繼續車上的話題。昨天約一班幾年沒見面的朋友，大家都胖了很
多。很怕見到陳太太，因為她說話聲音很高。更怕陳先生，因為他
很煩。在學校老師對我很好，給我很多鼓勵。自己很喜歡六角形，
會帶給我很多靈感。

以前她不會這麼多話說的。從來不太健談的她，今天竟充滿著話題。
她說的話題，其實是沒有話題，而是不停的說出腦袋內產生的念頭。
十秒一個，三十秒一個。口部製做句子速度之快，令我疑問她肺功能
之強。我想，是因為不想面對沒有話題帶來的沈默，沈默帶來的尷尬。

"你為何不說話？"她停下來問。
"因為有人在過去三十分鐘內都沒給我機會開口。"我笑。
"是因為有人不說話，我才辛苦的找話題！"
"見妳找得這麼用力，我不好意思浪費妳的心血。"
"哼！"

沒錯，我們在說笑，但感覺很陌生。眼前這個人，是曾經跟陌生扯不
上關係的。她變了。變得成熟了，帶點蒼桑的味道。是因為一個人經
歷生活，還是昨晚睡得不好？衣著入時，但不跨張。淡淡化妝，是每
個女人成長後必會有的習慣吧。說一兩句，便會發出熟識的微笑。眼
部帶點黑，應該是燈光不足的關係。笑多一笑，叫我發現她眼角的銀
粉。

"妳的眼很閃呀！"我舉出怕光的動作。
"是嗎？"
"臉的也反光度也很高。"
"這幾天臉油多，忘了抹去。。。"她不好意思的說。

然後，我們談舊同學的近況。誰跟誰拍拖、誰失蹤了、誰的新女友外
表很怪異。

"大家都老了。"我說。
"但有些人還沒變。"她托住下巴。
"對呀，好像梁生、何生、鄭小姐跟五年前一模一樣。"
"你帥了！差點認不出來！"
"是嗎？我不太清楚。"

送她回家的路上，大家都很靜。我，沒什麼可以告訴她。她，可以說
的都說盡了。我打開窗，讓夜的涼風吹我的臉。



"其實，我也變了。你知道嗎？"差不多到達她的家時，她說。
"都有一點。妳的聲線變得沙了。"
"我不是要說這個。"她微微的答。
"哪。。。？"
"我不知道。。。不懂怎樣說。。。"她望窗。

車停下來，她深呼吸。然後說："到喇，再見。"

黃佩琳

"佢真是個好女仔。。。"黃媽媽哭著說。

在這寬大的律師樓中，坐了黃媽媽、黃爸爸、大律師、和我。辦
工室十分之大，至少有二千多平方尺。三面牆是用深色昂貴木材
拼成。本應是很深沈的辦工室，卻因為有一面落地玻璃牆的關係，
成了一光一暗的對比。

"這次邀請你來，是黃先生，"律師有禮地說，"最重要，是黃佩
琳小姐的意願。"

玻璃牆外的天空很藍，連一片薄雲都沒有。背景有幾座大山，山
旁是翠綠茂盛的樹林。這麼美麗的風景，真是大律師辦工室才可
以擁有。

"這裡有袋東西，是黃小姐要給你的。"說著，律師把一個透明膠
袋遞給我。裡面放著數十封不同款式的信。有藍、紅、黑、白。
另外還有一些相片，和幾張剪報。

"佢真是個好女仔！"正當我想弄清楚那些信和相片跟我有什麼關
係時，黃媽媽忍不住哭起來。

"你不要難過。"黃爸爸開口。他走到我身旁，拍拍我的膊頭。由
於他是站著，而我是坐著，所以我看不見他的臉。"相信你知道，
上星期發生嚴重的車禍。一輛火車失控，撞向大馬路，攘成大爆
炸。佩琳剎制不及，被捲入火海中。。。即時過身。。。"

我清楚知道那天的車禍。報紙、電視不停的報導。但我跟本不認
識黃佩琳。姓黃的朋友，只有兩個，都是男的；佩琳我亦從未聽
過。會不會是大學同學，只知道英文名的呢？會不會是兒時的朋
友，但現在忘記了？會不會是媽媽失散十年舊朋友的女兒？



"你無傷心的嗎？！"黃媽媽雙手握著拳頭，激動的喊著說。

---

回家後，我即時給媽媽打電話。

"媽，黃佩琳死了！"
"什麼黃佩琳？誰是黃佩琳呀？你溫哥華的朋友嗎？喂，喂？"

原來媽媽也不認識她。。。

肥叉兩舊

認識我、又常常跟我去食飯的朋友都知道，當想不出要吃什麼時，
我的答案必定係："叉燒飯囉！"。一直以來，叉燒飯是我的救生
圈。無論是大餓、中餓、或小餓，我都會不厭的選擇叉燒飯。
不同的師傅會做出不同的叉燒。有的蜜糖多，有的燒得乾，有的
很彈牙，有的味道很鹹，各有各精彩。

"喂，今餐你話事，去邊度食？"
問問題的是我爸爸的朋友。保險公司老板，年過六十。他約了我
吃午餐。

心想：昨天越南，前天韓國，現在又不想吃台灣。。。
"食叉燒飯囉！"

我常常來這裡，自己一個人來、和朋友來、和家人來。來得多了，
雖然仍未知道師傅姓什名誰，但我卻見過他深藏不露的美麗老婆，
和年約十一二的兒子。另外一件自豪的事，就是侍應們都記得我
的吃飯道理："油雞唔要薑茺，叉燒要點酸梅醬"。

侍應走過來，正準備用不看你的眼神來望你。眼睛環觀四周，但口
卻對你說話。
"要咩呀？"

J叔叔搶快的答："我要肥叉飯。"
正在那刻，餐館的氣氛改變了。
我見到坐在叔叔身旁的J姨姨神情有異，眼精微微的擴大，頭向右
邊慢慢的轉，停留一秒。

J叔叔的肥叉飯沒有了。
換來是J姨姨平靜但有力叫的"瘦叉飯走豉油"。
為免在火藥庫中點火，我要了一牒"切雞飯"，差點要說"走雞皮"。
人生要讓步的地方不多，這是迫不得以的一次。

"食一兩舊叉燒，冇事哩。"
"就係一兩舊，死就死係一兩舊！"
"邊會！"
"你聽唔到醫生講咩？"
"聽到。。。"
"咪得囉！瘦的叉燒好難食咩而家？"
"唉。。。"

我在想，如果發生在我身上，我會怎樣？
我會帶著拼死的精神，選擇超肥美味的叉燒，為男人爭光？
還是，
聽老婆、聽醫生、在小孩面前作好榜樣，為的是醫生說的"有幫助
身體健康，可以活多幾年，但不太肯定"？
如果今年我有心臟病，我會不顧一切的食。
如果我有家室、有太太、有車、有樓，我會。。。

我再想，如果有天我太太在座滿萬人的餐廳裡，在對未來充滿
瞳境的年青人前，公然反對我的決定，還像對小朋友般的教訓我，
我會怎樣？

"哪，你問佢呀！你會唔會要肥叉先？"
"好，呀小森，你會唔會？"
（為何火會燒過來？）
"答喇，唔洗怕窩。"
"醫生話0左唔可以食肥膏，你會唔會食先？"
（其實如果我有家室，我或許會慎重的考慮。）這個答案，不錯。
"哪，佢唔答呀，即係佢想，但係怕答錯，俾人教訓。"
"邊度係。係唔係呀？"
（係。）
"人一出生就係步向死亡。幾時死、做什麼死都早有命定。我覺得
冇必要為兩舊叉燒令我人生失去樂趣。我都無再飲酒，無食煙，
叉燒0者。。。0甘樣落去我覺得好辛苦。"



沈默。

J姨姨再開口。
我以為她會說些道理，什麼"為你好你又唔領情"、"好心著雷劈"，
之後淚流滿面，反檯，離場。至少，電視裡是這樣的結果。
但她只說了一句："小森，你今日係咪唔想食切雞？"

五四五

當我和你剛剛開始相熟時；

當你不用戴上眼鏡
都能認得出我；
我感覺到一種聯繫。

當你連你最崇拜球星
的名字都忘記，
但卻說得出我是誰時，
我很很很感動。

當你身體受盡病魔的折磨，
當你兩腳失去了知覺，
當你整天要倘在床上，
當你知道自己不會再打籃球，
你仍堅強的面對一切，
佩服。

知道嗎？
你是個強者，
是個英雄。
有人可以一場射入五十分，
卻輸了比賽。
但無人能夠面對面的跟癌搏鬥，
而勝了三次。

這世界可以挑戰人類的，
你都看過、打過、勝過。

那天在 545，
當最後一關你都走完時，
你便熄燈離場。

離場，
去一個無傷無痛
只有歡樂只有愛的地方。

總有一天我會再見你，
我會通知你櫻木的下場，
會說服你劉德華唱歌真的很難聽，
會跟你籃球一對一，
會告訴你你媽媽終於如你所願踏入教會，
我會。



你現在如有空閒時間，
記住練練左手控球，
我的防守很厲害的呀！

一個晚宴

"喂！恭喜晒恭喜晒！"我伸出手說，"握手先！恭喜恭喜！"

靜靜的坐在深紅色的絨毛椅子上，耳邊播著開心的樂曲，身旁有很多
身材高大的女仕跑來跑去。她們興高彩烈地大聲喧嘩，拍照的拍照，
紅酒的紅酒。讓我，這個整個場內新郎外的唯一男性，都開始感受
到這歡樂的氣氛。

"過來！到你影喇！冇你點得呢！"

其實我學校近排很忙，功課煩多，電台要寫稿錄音，我昨晚又寫了一
篇關於"人的自由意志"的文，今早媽媽來電把我吵醒，所以今日我
一臉疲態。還有，我剛剛滑完雪，真的有點累。現在拍照，不會怎
麼好看。

"嘻嘻！原來我比你高很多！"
"係喇係喇！要笑得開心呀！"



和我同桌的有七個人。我知道名字的有五位：表姐，表姐夫，表妹，
表姐朋友 J小姐，和表姐的父親。另外桌子的，全部陌生面孔。

"全部都係你同事？"我望望他們。
"係呀！"
"唔怪知唔識喇。"
"有呀 J小姐呀！你識佢，哈哈哈哈哈！"招排笑聲，加上陰謀的眼
神，唉。

表姐是個大情大性的人。笑得大聲，哭得悽厲，食量驚人。從少，她
便在我家住，因她父母照顧不了她。由記憶開始，我每次跟她去玩，
都是她包食包飲包玩的。記得她帶我去遊戲機中心，去"五蚊半個鐘"
的地下紅白機中心，去游泳，去。。。記得七歲時有一晚，她哭著的
對我說她一個月沒見過爸爸。記得那天，她為了穿著牛仔褸的劉德華
被石油氣鑵打頭留鼻血而哭了一晚。整個過程，她也看了很多遍，都
哭了很多遍。記得加菲航空決定請她後的一個月，她整個人胖了一倍
有多。她說是因為"太開心！"

"悶唔悶呀？悶你可以走先。"呀青問。
"唔差，不過唔識其他人。。。"我手拿可樂答。
"唔好講你，我都唔識！"

眼見的，有廿個朋友為他們祝賀。
內心的，對他們真心的，不是那些不停灌酒的，不是遲到早退的，不
是那廿個。

"原來你係表弟呀！！！"他紅臉大叫著。" 佢地話係表弟，我就諗唔到
咩表弟。原來係你！哈哈！"
"係呀，係我。"
"一開始仲心諗，你係乜水？！做乜坐主家席？原來係表弟！"
"係呀。。。"
"你地知唔知，有七年沒見喇！"他對著身旁的說。
"都有喇。"
"以前好矮的！臉肥肥！真係認唔出！"
"係呀，近排瘦呀。。。"
"真係認唔出。有機會同我問侯你爸爸！"
"我會，多謝。"

他認我不出，我真的覺得奇怪。但我不會忘記他所作的一切事。他對待
我是不錯的。但我清楚他怎樣對我的弟弟，和表姐的母親。

"有時間，打電話俾我？"他向坐他左邊溫柔的說。
"I'm busy nowadays."她回答。
"幾 busy 都講聽得電話呱？"
"and I only speak English."
"無所謂呀！我識聽呀。"
"and I don't understand Chinese that much."
"你想唔想滑雪？我帶你去？但你要問媽媽簽 permission 呀。"
"No, I don't want to, and I don't like to."
然後她轉身對我說，"表哥，你走未？如果你走，得唔得車埋我？"

出世不久，我媽媽便說表妹是很聰明的，不像她姐姐。現在我認同。
自己起床，自己弄午餐，自己上學、回家，自己做功課，自己看電
視，自己弄晚餐。生活比我更有規律，比這個年長九年的表哥更成
熟。十分可憐的。

"你媽咪係唔係唔開心？"我在車上問。
"少少喇。。。"
"所以佢今日冇來。"

百獸王

每個人都有心愛的東西。
心愛的，是難得的；
是無價的；
是心愛心愛心愛的。。。

很記得八歲那年，人生起了重大變化。除了我成為全班第一位帶眼
鏡上堂的名人外，便是家中無端端多了個弟弟。弟弟的出現，雖
然未夠眼鏡般令我受人注目，但對我的應響真的不少。

本來我在家中地位超然（除了媽媽，因爸爸怕媽媽但不怕我），但
弟弟令一切改變。我的地位仍然很高，由獨子變成大哥哥。由我
一個人玩Lego，到我陪弟弟玩。由我擁有玩具的100%股份，到弟弟
可以隨意便把它們拿走。

我不明白。
不明白為何作天我活得歡喜快樂，今天便一落千丈。
不明白弟弟如何從媽媽的大球型肚中爆出來。
不明白那專門照顧弟弟的菲傭所說的話。
不明白為何我要"做哥哥，讓細佬"。
不明白媽媽說的"我地以前對你，仲好過對承禧呀！"
總之不明白。

有天，我在輕力觸摸我的『百獸王』。它是我六歲那年做『花仔』，
新郎給我利是，我用利是錢買的。長年都只是遠觀，有時會觸摸。
觸摸，不是玩。我對它的崇拜，就像有人拜關公一樣。你不會見到
警察和黑人物們，拜完關二哥，跟著拿關公的大刀玩玩。我亦不會
拿『百獸王』玩。

突然，弟弟把『百獸王』搶去（在媽媽的協力下）。
中間，有事情發生。。。
結果，我的『百獸王』犧牲了。

十多年後的今天，那事的過程我還瀝瀝在目。
『百獸王』之後，我有『停車場』、『變型金剛』、『黃金戰士』、
『超時空要塞』、『聖矢』、『魔神英雄傳』、『龍珠』、
『魔動王』、『四驅車』。。。
以前覺得重要，今天都不在我身邊。
除了『百獸王』的回憶，
和我的弟弟。

那事之後，
我視玩具如身外物，錢財如糞土；
弟弟視我所有的為至寶。
相信他不會記得『百獸王』，但他對我的尊敬、愛護，一百個
『百獸王』我都願犧牲。